第三幕_太平胄
1.永安殿
沈容安陪萧宏对弈。
执金吾守在永安殿内外,保护萧宏安危。
沈容安:“官家棋艺精妙绝伦,也不让妾几子,害妾又输一局。”
萧宏(指背抚过沈安容的眉眼):“谁让容娘每每输掉之后,神态娇嗔,颇惹朕心怜,朕欲多瞧几眼。”
沈容安:“官家竟会打趣妾。”
突然,执金吾疾步入内。
执金吾:“官家,高公公有急事求见。”
萧宏:“高柔?他能有甚么急事。”
沈容安:“高公公陪伴官家十余载,惯会揣摩官家心思,明知官家不喜对弈时被旁人打扰,仍执意求见官家,想来确实有要事相告。”
萧宏:“容娘总是此般大度。”
萧宏:“也罢。朕便听一听他的要事急事。”
执金吾:“是。”
沈容安:“高公公与官家商议政事,妾先行——”
萧宏:“容娘莫急着告退。”
高柔随执金吾行至萧宏面前。
高柔:“官家万福,沈淑妃金安。”
萧宏:“闲话少说,直言因何事而来。”
高柔:“禀官家,奴奉官家口谕将元日之礼送至女郎面前。”
萧宏:“嗯,玉央可属意?”
高柔:“兴许随大将军习剑的缘故,无论是广袖翩翻的裙裳,还是小巧若莲的鞋履,女郎皆不大属意。”
萧宏:“习剑?她一女儿家习剑作甚?变成夜叉娘子何人敢迎娶?”
沈容安:“女郎如今是大将军义女,想来大将军欲让女郎长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。”
萧宏:“堂堂公主,纵使不嫁与高门贵族,也不该抛头露面,征战沙场。成何体统!”
高柔:“官家息怒。”
沈容安:“官家息怒——”
沈容安:“不如妾请皇后娘娘出面,劝劝女郎?”
沈容安:“皇后娘娘是女郎生母,女郎应当会顾忌皇后娘娘的意愿。”
萧宏:“唉……此事劳烦容娘。”
沈容安:“为官家分忧,是妾之幸。”
萧宏:“玉央被大将军养得骄纵,非是幸事。好在……她再不属意元日之礼,终究将其收下。”
高柔(欲言又止):“官家……官家恕罪……”
萧宏:“又有何罪?”
高柔:“奴……未能劝得女郎收下小巧若莲的鞋履。”
萧宏:“哦?繁复的裙裳尚能收下,鞋履反倒拒之门外?”
高柔:“禀官家,魏娘子言,女郎乃是天足,无法穿上官家赏赐的鞋履。”
萧宏:“天足——”
萧宏:“长门宫内伺候她的宫人死绝了嘛?竟能让一国公主长成天足!”
高柔:“官家息怒!官家息怒。”
萧宏:“哼。朕不下旨,你们便不知道主动去长门宫伺候公主。”
高柔趴跪在地。
沈容安:“官家息怒——官家不值当与两面三刀的小人置气。”
沈容安:“何况,长门宫内伺候女郎的宫女不归宦官管辖。”
萧宏:“容娘倒是淡然不惊。”
沈容安:“据妾所知,女子及笄之前,天足仍能缠改。”
萧宏:“哦?”
萧宏:“高柔,可有此事?”
高柔:“确有此事。然……奴,愧对官家厚望。”
高柔:“魏娘子欲给女郎缠足,偏紧要关头,大将军赶到,阻止魏娘子。”
萧宏:“大将军?”
高柔:“大将军恐吓女郎,道纠正天足需得折断足骨。女郎怕疼,故拒绝缠足。”
萧宏:“岂有此理!”
萧宏:“世间缠足女子何其多,难道她们不惧痛楚?怎得偏她特立独行?”
高柔:“官家息怒。”
沈容安:“官家息怒——”
沈容安:“想来大将军是心疼女郎,不忍女郎受苦。”
萧宏:“妇人之仁!”
沈容安:“倘若无回旋余地,玉央与齐国四公子的婚事,怕是要横生枝节。”
萧宏竭力克制怒火。
萧宏:“依你所见所闻,大将军当真厌恶缠足?”
高柔:“大将军杀意颇重,奴,奴太过惧怕,未敢仔细观察……”
沈容安:“想来大将军厌恶至极。”
萧宏猛然拍响棋盘。
棋子乱颤。
高柔瑟瑟发抖。
萧宏:“下去!”
高柔默不作声地退出。
2.南厢房
萧玉央端坐在铜镜前。
方四娘为萧玉央梳妆。
萧玉央:“是否太过隆重?”
方四娘:“怎会?”
方四娘:“上元佳节,女郎若不妆扮得漂亮多姿,仔细被敷粉裹腰的男子赛过去!”
萧玉央(忍俊不禁):“男子敷粉裹腰,岂不与张开尾屏求偶的越鸟肖似?”
方四娘:“可不是越鸟张屏!女郎真是字字珠玑。”
萧玉央:“我……无需赛过上元节其他公子女郎,只需……较九郎……更引小叔瞩目即可。”
方四娘:“九郎君往日里佩戴的簪冠数不胜数,系腰鞋履刀鞘皆隔月一换,估摸将军早已瞧腻烦。”
方四娘:“女郎则不同。女郎天生丽质,平日里不善拾掇,今日甫一妆扮,定能惊艳四座。”
萧玉央:“承方四娘吉言。”
3.平城街景
上元节晚。
灯月辉映,车水马龙,欢歌笑语。
秦艽拎各色吃食,萧玉央持一盏花灯,走在谢远川两侧。
萧玉央:“前面聚集有百十人。如此热闹,不知在干什么?”
秦艽:“你头一回逛上元节的街市,瞧啥都觉得稀奇。”
秦艽:“待过几年你便知道,诸如前方百十人聚集的盛况,不外乎文人书生对对子,平民百姓玩杂耍,无甚好期待的。”
萧玉央:“既是早已逛腻烦,何不待在府中苦练刀法。”
谢远川哑然失笑。
谢远川:“难得一起同游,前去瞧几眼热闹留作念想也是好的。”
萧玉央:“好——谢小叔体谅。”
秦艽:“嘁。”
4.魁星楼
萧玉央、谢远川、秦艽挤入人群。
秦艽:“果不出我所料——对对子。”
萧玉央:“完全照搬前人的对子,确实简单。”
谢远川:“仍有新颖之处——”
秦艽、萧玉央:“只许女子参与?!”
谢远川:“玉央不妨一试,权当考教你的课业。”
秦艽:“她自幼长在深闺,恐怕难以在大庭广众之下——”
萧玉央:“你不能,不代表我不能。”
秦艽:“我分明是在说你——”
萧玉央:“小叔且静候玉央夺魁。”
秦艽:“诶!”
谢远川:“好。”
萧玉央缓步上台。
司仪:“不知女郎姓氏?”
萧玉央:“……谢,行二。”
司仪:“谢二娘请入座。”
司仪面前已经坐有十一位女子,有白纱幕离遮面者,亦有坦荡露出容颜者。
萧玉央在最右边落座。
司仪:“人齐,开场——”
司仪敲响铜锣。
司仪:“第一场——对下联——”
司仪:“凤落梧桐梧落凤。”
萧姌(白纱遮面):“珠联璧合璧联珠。”
司仪递给萧姌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(内心):原来无甚规矩,谁先道出下联,谁便能够得一朵簪花。
司仪:“松叶竹叶叶叶翠。”
萧玉央:“秋——”
沈玉姬(肖似沈容安)嗓音嘹亮,盖过萧玉央:“秋声雁声声声寒。”
司仪递给沈玉姬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神情不甘。
司仪:“高高下下树,叮叮咚咚泉。”
萧玉央:“重重叠叠山,曲曲环环路。”
司仪递给萧玉央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(内心):幸好愈往后对子愈长,方叫我夺得先声。
少顷,十二位女子离去四位。
司仪:“恭喜八位娘子入闱。”
司仪:“第二场,请八位娘子对出上联。”
司仪:“痴声痴色痴梦痴情,几辈痴情。”
萧姌:“佳山佳水佳风佳月,千秋佳境。”
司仪递给萧姌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望向最左侧座椅上的萧姌。
萧玉央(内心):这位娘子的声音好生耳熟。
司仪:“晴晴雨雨,时时好好奇奇。”
萧玉央:“水水——”
沈玉姬声音嘹亮,盖过萧玉央:“水水山山,处处明明秀秀。”
司仪递给沈玉姬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神情不甘。
台下。
秦艽恨铁不成钢:“唉!大声说啊!大声——”
台上。
司仪:“接下来只剩两道下联,诸位娘子需得认真对待咯。”
司仪:“望水,水乃清。”
萧玉央:“看山,山已峻。”
司仪递给萧玉央一朵簪花。
萧玉央略微放松。
少顷,八位女子离去四位。
司仪:“恭喜四位娘子入闱。”
司仪:“第三场,请四位娘子对出上联或者下联。”
司仪:“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。”
萧玉央倏然站起:“上联,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。”
司仪递给萧玉央一朵簪花。
司仪:“即色即空,即心即佛。”
萧姌仪态端方地站起:“下联,亦诗亦酒,亦儒亦仙。”
司仪递给萧姌一朵簪花。
沈玉姬:“哼。”
四位女子离去两位,只余萧玉央与萧姌。
萧玉央望向萧姌(内心):她的声音好生熟悉,仿佛曾几何时——
司仪:“恭喜二位娘子入闱。”
萧玉央瞥到萧姌腰间的环佩,顿时愣怔,陷入回忆。
司仪:“最后一场,仅一则对子。谁先答出,谁是魁首。”
5.回忆
长门宫。
萧玉央(八岁)立在门内,审视门外的王琼琚与萧姌。
王琼琚:“囡囡……为娘无能……害你受苦……”
萧玉央不知所措。
萧姌(十二岁)上前三两步,环佩叮咚。
萧姌欲牵起萧玉央的双手:“玉央妹妹——”
萧玉央倒退一步,将双手藏在袖中:“不要碰!”
萧玉央:“……不好。”
王琼琚一把搂住萧玉央:“哪来得嚼舌根的贱人?胆敢非议公主!娘——”
宫女疾步到长门宫前:“皇后娘娘,官家驾临西宫。”
王琼琚:“……”
王琼琚(嗤笑):“早不去晚不去。”
王琼琚:“玉央莫怕,娘数日之后再与阿姌姐姐来探望你。”
萧阙:“玉央妹妹,再见之时唤我一声阿姊可好?”
王琼琚与萧姌在宫女的陪同下远去。
萧玉央(凝望):“阿……姊。”
是夜。
萧姌突生高热,未央宫乱作一团。
萧姌半昏半醒。
萧宏:“守好长门宫宫门,任何人不准探望。”
执金吾:“是!”
一晃便是四年,王琼琚与萧姌再未踏入长门宫一步。
6.魁星楼
司仪:“风定花犹落。”
萧姌:“鸟鸣山更幽。”
萧玉央(几不可闻):“阿姊……”
司仪递给萧姌一朵簪花。
司仪:“恭喜唐大娘,夺得魁首。”
司仪递给萧姌一锦盒:“此同心指环赠予唐大娘,祝唐大娘与心仪之人白首偕老。”
萧姌(嫣然一笑):“承司仪吉言。”
萧玉央目送萧姌和唐之邈远去,未留意到唐之邈与谢远川的相视一笑。
萧玉央(内心):不知是谁家公子得到了阿姊的青睐。
司仪:“谢二娘?谢二娘子……”
台下。
秦艽:“谢二娘!”
萧玉央蓦然回神,睨一眼秦艽。
萧玉央:“适才忆起些许旧事,望司仪海涵。”
司仪递给萧玉央一锦盒:“谢二娘折煞老夫咯。”
萧玉央:“我非魁首——”
司仪:“榜眼亦有赠礼。青赤黄白四枚玉刚卯,驱邪避疫,佑亲朋平安。”
萧玉央:“承司仪吉言。”
围观百姓陆续散去。
7.平城街景
萧玉央回到谢远川身旁,把赤色玉刚卯递给谢远川,青色玉刚卯递给秦艽。
秦艽:“我也有啊!”
萧玉央:“不想要还给我。”
秦艽:“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!哪有要回之理?”
萧玉央:“我送的礼,当然由我做主。”
秦艽:“非也,非也。你既已将青玉刚卯送给我,它自然变成我的礼,和该由我做主。”
萧玉央、谢远川、秦艽渐行渐远。
萧玉央(内心):我这番顾左右而言他,只盼小叔未察觉刚才的魁首乃是北梁长公主。
8.南厢房
清晨。
萧玉央端坐在镜前梳妆。
方四娘敲门而入:“女郎——大将军命我为女郎梳妆。”
萧玉央:“今日有何正事?”
方四娘:“大将军欲携女郎与九郎君至悬空寺礼佛。”
萧玉央:“小叔信佛?”
方四娘:“大将军最不喜怪力乱神。”
萧玉央:“既然不喜,为何——”
方四娘:“将军言,战场杀戮戾气太重,需要阿上念经,以平息心中躁乱。”
谈话间,方四娘给萧玉央梳完妆。
方四娘:“将军已备好车马。”
萧玉央随方四娘行至将军府正门。
9.将军府
正门外。
谢远川和秦艽皆一袭素衣,骑在马背上。
萧玉央:“小叔。”
谢远川:“上车。”
萧玉央在方四娘的搀扶下踏上马车。
谢远川和秦艽策马先行。
驾马车的燕斥候挥鞭。
一行人朝平城南郊翠屏峰行去。
10.悬空寺北楼
支兰迦(十二岁)侧躺在地,抛玩铜钱,端的是潇洒率性。
支兰迦:“夫至虚无生者,盖是般若玄鉴之妙趣,有物……”
二师兄疾步到殿内。
二师兄:“支兰迦——速速拾掇厢房。再闲话磨蹭,仔细阿上把你赶至南楼!”
支兰迦瞬间收起铜钱。
鲤鱼打挺站定。
支兰迦:“二师兄稍安勿躁,我这便拾掇。”
支兰迦三五步凑到二师兄面前。
支兰迦:“二师兄,今日有贵客迎门?莫非是香火大户?”
二师兄:“休要妄言!仔细阿上罚你抄写经文。”
支兰迦:“是是是——”
二师兄疾步远去。
支兰迦再度抛玩铜钱。
支兰迦:“香火大户……哼,谢大将军……”
11.翠屏峰
谢远川、秦艽拎起缰绳:“吁——”
燕斥候停下马车。
萧玉央掀起车帘。
萧玉央(内心):此山便是翠屏峰。
谢远川与秦艽翻身下马。
燕斥候搀扶萧玉央步下马车。
谢远川、萧玉央、秦艽上山。
燕斥候守在翠屏峰山脚。
12.悬空寺
谢远川、萧玉央、秦艽走过长线桥,抵达悬空寺北楼。
法和方丈眉目清俊,神态温润,似已静候良久。
谢远川:“阿上。”
法和方丈:“阿弥陀佛。”
萧玉央和秦艽放缓呼吸,放轻步伐。
谢远川、萧玉央、秦艽跟随法和方丈入得五佛殿内。
13.五佛殿
谢远川双腿盘膝,坐在蒲团上,背朝萧玉央和秦艽。
法和方丈:“厢房已经备好,二位施主请稍候几许。”
萧玉央、秦艽:“谢过阿上。”
萧玉央和秦艽随大师兄离去。
殿内只余法和方丈与谢远川。
法和方丈双掌合十,双腿盘膝坐在谢远川面前。
法和方丈:“如是我闻:一时,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,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。尔时……”
14.北楼厢房
萧玉央翻阅佛经。
秦艽突然闯入:“寺里有位阿上,解签挺灵验的,要不要一起去抽一签?”
萧玉央:“佛门重地,乱跑不大好吧。”
秦艽:“嘁!将军每年赠送的香火钱都够他们好吃好喝到下辈子。”
秦艽:“捧我们都来不及,怎可能出言刁难?”
萧玉央脑海里闪过上元节夜,不知姓名的男子与萧姌同游之景。
萧玉央放下佛经。
萧玉央:“你不能让小叔知道。”
秦艽:“安心——此地我熟得很。”
15.北楼
萧玉央随秦艽一路行至北楼三教殿。
16.三教殿
光线昏暗。
支兰迦托腮假寐。
萧玉央和秦艽走到支兰迦面前。
支兰迦:“哈啊——先抽签,再算命。”
秦艽:“哪来的小沙弥?阿上呢?”
支兰迦:“阿上在庖厨给几位贵客备饭呢。”
秦艽:“阿上让你代他解签?”
萧玉央:“你解得签可准?”
支兰迦:“信则灵,不信则不灵,全凭贵客作主。”
秦艽:“嘁!糊弄人的说辞。”
萧玉央抽出一枚签文。
秦艽:“你不会真信他的混话吧?!”
萧玉央:“试一试。”
萧玉央把签文递给支兰迦。
秦艽满心怀疑,抽出一枚签文,递给支兰迦。
秦艽:“你最好解得准,否则爷把你的签文全烧掉!”
支兰迦:“啧啧啧——性情如此急躁,未防一步一陷阱,尽量不要上战场。”
秦艽:“你!你知道我欲问何事?!”
支兰迦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支兰迦:“诶?你年纪不大,竟然求得姻缘?”
秦艽顿时兴致盎然,伸长脖颈欲瞧清楚签文的内容。
支兰迦:“单论感情,尚且顺遂,相伴一生,直至一方逝去。”
秦艽:“你一直住在府里,何时遇到的心仪外男?难道是给大……叔求得?”
萧玉央:“何谓一方逝去?寓意可不大好。”
支兰迦:“你较这呆头鹅聪慧。不过嘛——佛曰,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秦艽:“小秃子!借人骂人——”
秦艽拽起支兰迦的前襟。
支兰迦如泥鳅般从僧袍里逃脱,一溜烟离去。
秦艽:“诶!怎得说不过就跑——”
话未落,十八名黑衣蒙面刺客自殿内的阴影里缓步走出。
萧玉央和秦艽背靠背,被刺客围困。
秦艽:“小秃子!竟敢暗算爷!”
刺客首领:“抓活口。”
十八名刺客拔剑袭向萧玉央和秦艽。
秦艽摆出架势:“你行不行?”
萧玉央亦摆出架势:“一试便知。”
萧玉央、秦艽与十八名刺客厮杀。
17.五佛殿
法和方丈:“佛告须菩提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;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……”
“铮——”兵刃相撞之声乍响。
谢远川骤然蹙眉,左耳微动。
法和方丈:“施主心既不静,莫要强求。”
谢远川(睁眼):“何人?”
法和方丈:“施主的一位故人。”
谢远川(起身):“阿上不该将小辈牵扯其中。”
法和方丈:“阿弥陀佛。贫道欠施主的人情,将来定会还与施主。”
谢远川沉默不应,自顾离去。
18.北楼踏跺
谢远川立在一楼踏跺前,望向昏暗的阴影。
谢远川取下银簪,任由青丝披落在肩。
谢远川:“幸而九郎的木簪尚未刻成——”
话未落,阴影中陆续窜出十八名黑衣蒙面刺客,持刀袭向谢远川。
谢远川一面躲避刺客的刀锋,一面以银簪划破刺客的脖颈。
少顷,刺客尸体遍布踏跺。
鲜血沾染谢远川的素衣,流淌在踏跺上下。
谢远川上得北楼二层,一眼望到满地和尚与刺客的尸体。
谢远川凝眉,留意到廊道最里侧的几具尸体似有动静。
被几具尸体遮掩的支兰迦瑟瑟发抖。
谢远川犹豫一瞬,走向几具尸体。
19.三教殿
萧玉央和秦艽各自抢走一柄原本属于刺客的长剑,挥剑与刺客厮杀。
然而,十八名刺客只有一位命丧秦艽剑下。
萧玉央与秦艽背靠背,素衣染血,仍旧处于被刺客围攻的险境。
秦艽:“你平日练得剑术呢?倒是使出来啊!”
萧玉央:“我何时练过杀人的剑术?”
秦艽:“不杀人——你习什么武?拿什么剑!”
萧玉央(口不择言):“项庄舞剑不成吗?”
秦艽:“你既爱舞剑,当初便不该和将军习剑——”
秦艽:“让将军请公孙大娘教你剑舞才是!”
萧玉央抿唇不语。
20.回忆
深冬,庭院。
萧玉央和秦艽切磋。
廊前檐下,谢远川敞襟披篷,肆意而坐,温茶煮酒。
萧玉央的剑术仍旧以退、闪、避为主,但是佐以谢远川教的技巧,十之一二能与秦艽战平。
谢远川小酌杯中酒:“玉央信奉以德报怨?”
萧玉央:“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唯有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”
谢远川:“既然如此,缘何遇到敌人,下不去剑?”
萧玉央:“杀人……终究不大一样。”
谢远川:“世事难料,指不定何日便遇到生死危机,倘若届时你仍留有余地,死得便是你。”
萧玉央握紧剑柄。
谢远川:“罢,杀人之关确实难过。玉央便谨记一则箴言吧——”
21.三教殿
谢远川(画外音):“常人一怒约六至,怒而勇,勇而忘乎所以,此六至之内,杀尽敌人,伤己最小。”
一名刺客的剑刃已然逼至萧玉央面门。
萧玉央略微侧身,避过剑刃的同时,横剑一抹,割裂刺客的脖颈,与刺客错身而过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萧玉央的素衣。
三至,萧玉央又杀一名刺客。
六至,萧玉央再杀一名刺客。
秦艽毋须谨小慎微的守在萧玉央附近。
当即改守为攻,持剑砍向咄咄逼人的刺客。
22.北二楼廊道
谢远川弯腰探臂,欲拽起支兰迦。
未料,支兰迦突然射出一支弩箭!
弩箭刺向谢远川心口。
谢远川闷哼一声,捂住心口,单膝跪地。
支兰迦掀翻尸体,缓步走向谢远川。
支兰迦:“桓月一别,谢将军可还记得贫道?”
谢远川攥紧弩箭,沉默不语。
距谢远川一步之外,支兰迦谨慎驻足。
支兰迦:“倘若谢将军忘记当日如何率军屠城,贫道——”
话未尽,谢远川倏然而动。
拔出弩箭尾端,刺向支兰迦。
支兰迦如泥鳅般移到廊道阴影,望向谢远川完好无损的心口。
支兰迦:“果然,对付谢将军这般狡诈如狐者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谢远川:“桓月影术。”
支兰迦:“谢将军既然猜出贫道乃桓月遗民,应当知晓贫道此行为何。”
谢远川折断弩箭:“报仇雪恨。”
谢远川(轻笑):“凭你?”
支兰迦:“凭我。”
话落,支兰迦朝谢远川射出又一支弩箭。
谢远川抓住弩箭,顺道折断。
一个箭步,逼近支兰迦。
支兰迦不假思索,横空跃出栏杆。
谢远川立刻追至栏杆,向下眺望。
藏到廊道顶端阴影里的支兰迦再度射出一支弩箭。
谢远川旋身避过弩箭,足尖踩踏栏杆,跃向支兰迦。
支兰迦撒出袖中铜钱。
趁漫天铜钱扰乱谢远川视线时,再度横空跃出栏杆。
支兰迦攀附栏杆,翻上三楼廊道,直朝三教殿奔去。
谢远川紧追不舍。
23.三教殿
十二名刺客尸体横陈在地。
萧玉央和秦艽伤痕累累,背靠背提防仅剩的六名刺客偷袭。
支兰迦突然闯入三教殿。
萧玉央、秦艽、刺客皆惊诧失色。
支兰迦跃向萧玉央,欲擒住她。
突然,白烟弥漫,扰乱支兰迦的视线。
支兰迦当即驻足,凭感觉朝萧玉央射出一支弩箭。
“铮——”弩箭被禅杖打落。
法和方丈自白烟中缓步走出。
赶到三教殿内的谢远川,当即杀死仅剩的六名刺客。
支兰迦惫赖的坐在佛像顶。
支兰迦:“阿秃为何阻我?莫非算出殿内有真龙转世?”
萧玉央诧异地望向谢远川和秦艽:“真龙转世?”
秦艽诧异地指向自己,又望向谢远川:“真龙?!难道大将军……”
谢远川略微错愕地望向秦艽和萧玉央。
谢远川(内心):孤星入命?
支兰迦趁众人惊诧之际,借殿内阴影,桃之夭夭。
谢远川:“无稽之谈。”
危险尽去,萧玉央掌心一松,阖眼便要晕倒。
秦艽一把拎起萧玉央的衣领:“刚想夸你敢杀人,咋晕厥过去。”
谢远川疾步到秦艽身旁,伸出手背贴在萧玉央额前。
谢远川:“惊吓过度,寒邪入体。”
谢远川:“叨扰阿上,今日不便久留,暂且告辞。寺内损坏之处,皆由将军府承担。”
法和方丈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治病要紧。何况此事乃贫道识人不清。”
谢远川:“他既放弃阿上与他的生路,阿上毋须为他担罪。”
秦艽搀起萧玉央,放到谢远川背上。
法和方丈:“阿弥陀佛。贫道送施主一程。”
24.翠屏峰
法和方丈目送谢远川离去。
谢远川背着萧玉央,和秦艽下得翠屏峰。
燕斥候:“大将军——”
谢远川把萧玉央送入车厢。
谢远川:“速速回府!”
燕斥候:“是。”
秦艽扬鞭策马,与马车一道朝将军府奔去。
25.南厢房
清晨。
萧玉央睁眼。
秦大娘(守在床畔):“女郎醒啦!”
秦大娘搀扶起萧玉央:“女郎有何不适?婢去告之大夫。”
萧玉央张口欲言。
怎料未发出声音。
秦大娘当即端杯温水,递给萧玉央。
秦大娘:“女郎润润嗓。”
萧玉央抿几口温水。
萧玉央:“不大使得上劲,略感昏沉……除此之外,无甚大碍。”
秦大娘给萧玉央披上斗篷。
秦大娘:“女郎仔细勿受风寒,婢去请将军和唐大夫。”
萧玉央:“嗯。”
秦大娘疾步离去。
少顷,谢远川和唐之邈入内。
秦大娘候在门前。
唐之邈给萧玉央把脉。
萧玉央甫一瞧见唐之邈,脱口而出:“是你?!”
唐之邈:“女郎曾在何处见过唐某?”
唐之邈给萧玉央施针。
谢远川:“魁星楼?”
萧玉央:“果然瞒不过小叔……原来小叔认得唐大夫。”
谢远川:“每逢战事,唐大夫便出世悬壶救人,故而相识。”
萧玉央:“原来如此。”
萧玉央:“唐大夫又是如何与阿姊相识的?”
唐之邈:“此事需要得姌娘准许,由姌娘亲口告之你。”
唐之邈:“女郎风寒已愈,再服三日养心安神汤即可。”
萧玉央:“劳烦唐大夫。”
唐之邈: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”
唐之邈取针。
26.庭院
迎春初绽。
谢远川考教萧玉央和秦艽。
秦艽的刀法自悬空寺归来大为增进。萧玉央的剑术也因悬空寺一行不再畏缩。
尽管如此,十余招之后,萧玉央和秦艽相继败在谢远川剑下。
秦艽:“再战!”
谢远川: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秦艽:“诶?”
谢远川:“官家忧心玉央的病情,召玉央入宫。”
秦艽:“嘁!我当甚么要事。”
秦艽(扛刀):“将军与她说道罢。”
秦艽离去。
萧玉央:“宫内礼仪繁复,万一怠慢……”
谢远川:“毋须忧虑,今日随你一道入宫。”
谢远川:“大将军凶名在外,无人胆敢招惹。”
萧玉央:“如此说来,亦无人敢招惹玉央。”
萧玉央和谢远川相视一笑。
27.西宫
王琼琚端坐在上,激动忐忑。
萧姌端坐在侧位:“不知玉央妹妹是否记得她的姌姐姐。”
少顷,萧玉央缓步入内。
萧玉央(行礼):“见过皇后娘娘,见过长公主。”
王琼琚三五步走下玉阶,萧姌紧随在侧。
王琼琚:“吾儿何须行礼?”
王琼琚和萧姌行至萧玉央面前。
王琼琚搀起萧玉央。
萧姌隔着王琼琚轻嗔萧玉央:“不是说过,再相见时唤我阿姊?”
王琼琚:“是极。唤她阿姊,唤我阿娘。”
萧玉央:“玉央见过阿娘,见过阿姊。”
王琼琚:“唉!”
萧姌:“玉央妹妹。”
王琼琚:“玉央,细细与娘说道你这几年的日子。长门宫可曾有人欺侮你?将军府可住得惯?”
王琼琚:“娘定为你作主。”
28.光禄寺
寺卿、寺丞、宫人筹备晚膳。
29.西宫
萧玉央:“怎会埋怨阿姊?彼时阿姊探望完玉央,便突生重病——”
萧姌:“此事乃宫中某奸人既想除我,又欲给你施加罪名。”
王琼琚:“幕后奸人为娘已经处死。玉央,莫要将旁人过错施加于己。”
王琼琚:“你既已是大将军义女,当与大将军一般,不为怪力乱神蛊惑。”
萧玉央:“阿娘、阿姊的叮咛,玉央铭记在心。”
萧玉央:“未料小叔——”
话未尽,春桃疾步入内。
春桃:“皇后娘娘——”
春桃:“见过未央长公主,见过萧女郎。”
萧玉央(内心):原来阿姊的封号是未央。
王琼琚:“何事?”
春桃:“禀皇后娘娘,官家命皇后娘娘携未央长公主、萧女郎至光禄寺用膳。”
30.光禄寺
萧宏、王琼琚、萧姌、萧玉央依次而坐。
萧宏:“玉央爱食何菜,直言命寺丞布菜便是。皆是自家人,毋须恪守礼仪。”
萧玉央:“谢官家雅量。”
萧宏:“子童今日心情甚佳,一直笑意盈盈。”
王琼琚:“当娘的与女儿谈天,自是舒心愉悦。”
萧宏:“舒心便好。”
萧宏吃几口菜,似欲言又止。
萧宏:“唉!”
萧宏:“本不该在此刻说道扫兴之事……”
王琼琚(心中一紧):“何事惹得官家心烦意乱?”
萧宏:“未央今已过碧玉华年,和该嫁作人妇,相夫教子。”
王琼琚和萧姌笑容僵硬。
萧玉央突然插话:“原来官家忧心阿姊婚事。不知阿姊有无心仪之人?”
萧宏:“哦?”
萧宏:“未央从未离宫,哪位朝臣公子偷偷溜至未央面前?”
萧姌以眼神阻止萧玉央。
萧姌:“玉央妹妹说笑的,未央尚无心仪之人。”
王琼琚:“官家此番愁的是姌娘未来的夫家?莫非姌娘未来的夫家家境困窘?”
萧宏:“非也。”
萧宏:“西羌王子,富可敌国。”
王琼琚:“!”
萧宏:“然,路途遥远——”
萧玉央筷子打在碗碟上。
萧宏:“玉央有何高见?”
萧玉央:“西羌……在何处?”
王琼琚:“官家海涵,玉央未习过数法。”
萧宏意味深长地瞥一眼萧玉央。
萧宏:“无妨。”
萧宏:“玉央且记清楚,西羌在九州最西端。”
萧玉央:“劳官家解惑,玉央谨记在心。”
萧宏:“西羌王遣二王子来北梁求学,未央不妨指教他一番。”
萧姌:“但凭官家作主。”
萧宏:“届时,子童可考教西羌王子的品性。”
王琼琚:“谢官家体恤。”
31.未央宫
夜。
萧玉央和萧姌就寝。
萧玉央:“阿姊……为何不告之官家……已有心仪之人?”
萧姌愣怔一瞬。
萧姌忆起魁星楼前的萧玉央,顿时回神。
萧姌:“魁星楼与我斗到最后的人竟是玉央妹妹!”
萧玉央赧然一笑。
萧姌:“之邈不喜为官,少时离家,江湖漂泊。纵使之邈如今已有医圣之名,官家也不以为意。”
萧玉央:“我以为……官家至少是疼惜阿姊的。”
萧姌:“我的傻妹妹呦!”
萧姌:“官家当年为求国运昌顺,连年幼的你都能舍弃。而今官家为与西羌合纵连横抵御齐国,又岂会舍不得我?”
萧玉央:“只因阿姊是女郎,官家便要舍弃阿姊,为太子铺路?”
萧姌:“然也。帝王本无情。”
萧玉央神情既愤怒又忧伤。
萧姌:“玉央妹妹毋须忧心,西羌王子欲在北梁求学三年。三年时光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谁知道会生出何种意外呢?”
萧姌:“何况西羌地处偏远,若远嫁和亲,反而较平城更为自由。”
萧玉央:“阿姊之意……是唐大夫会陪阿姊一道前往西羌?!”
萧姌:“此事需得保密呦。”
萧玉央:“便是小叔问起,我也绝不会相告。”
萧姌(浅笑):“大将军怕是已经知晓。”
萧玉央:“又忘记小叔与唐大夫相识。”
萧玉央:“阿姊,你与唐大夫如何相识的?总觉得唐大夫与阿姊很难相遇呢。”
萧姌:“我与之邈初遇一事,说来与阿娘和大将军有关。”
萧玉央:“小叔、阿娘与唐大夫彼此相识?!”
萧姌(避而不谈):“你年岁尚小,阿娘、大将军与之邈的往事,不能由我告之你。”
萧姌:“至于初遇……”
32.宫道
萧玉央随春桃出宫。
四名浣衣女路过。
萧玉央耳朵微动。
已经走远的浣衣女甲:“……昨夜官家又与大将军秉烛夜谈。”
萧玉央当即驻足。
萧玉央:“劳烦夏娘子走一趟长门宫,替我取回旧簪。”
夏芷:“是。女郎且稍候。”
夏芷离去。
萧玉央跟踪浣衣女,步入浣衣局。
33.浣衣局
浣衣女乙:“……颇受官家宠幸。”
浣衣女甲:“大将军曾与官家一道征战沙场,与旁人不同。”
浣衣女乙:“若是大将军纳妾……”
浣衣女丁:“你便自荐枕席?”
浣衣女乙:“呸呸呸!婢怎敢玷污官家的人。”
浣衣女甲:“算你识相。当年大将军追随官家征战沙场,可是真真正正的风流放荡。”
浣衣女乙:“怎得如今洁身自好?”
浣衣女丁:“刚夸你识趣——能令大将军洁身自好者,非官家莫属。”
浣衣女丙:“哼……只知情情爱爱……”
浣衣女甲:“你鄙视谁呢?!”
浣衣女丙:“谁扯龙阳之好,断袖之癖,婢便是在鄙视谁。”
浣衣女甲:“你——”
浣衣女丁:“嘘——噤声!”
浣衣女丁:“依你之意,有其他隐情?”
浣衣女丙:“大将军心悦之人乃王皇后,他与王皇后是青梅竹马。”
萧玉央惊疑不定。
浣衣女甲、乙、丁:“啊!”
浣衣女乙:“如此说来,大将军一直为王皇后守身如玉?”
浣衣女丙:“大将军昔年风流如妖放荡似狐,怎会主动为女子守身如玉?”
浣衣女甲:“莫卖关子!速速道来。”
浣衣女丙:“大将军与王皇后被污蔑私通,官家一怒之下拔剑刺伤大将军下腹。”
浣衣女甲、乙、丁:“嚯!”
萧玉央面有不豫之色。
浣衣女丁:“大将军不行——”
浣衣女甲:“莫插嘴!让她说完。”
浣衣女丙:“官家出剑之后,方察觉此事不对劲。”
浣衣女丙:“可惜,大将军伤情太重,无法根治痊愈,自此之后不得不清心寡欲。”
浣衣女乙:“难怪大将军肤白腰瘦,毛须甚少。”
浣衣女甲:“难怪世人皆知大将军邪性,官家却不惩处……”
34.宫道
萧玉央随夏芷出宫。
35.庭院
廊前檐下。
萧玉央和秦艽相互切磋。
萧玉央的剑术愈加凌厉。
逼得秦艽连连倒退。
春去秋来。
三年倏忽而过。
萧玉央年方及笄,身长与秦艽相差无几。
萧玉央和秦艽相互切磋。
“铮——”剑刃与刀锋相撞。
萧玉央:“平。”
秦艽:“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