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是站过来的，下午也并没有幸免。

当林蔚站在礼堂里的时候，她看见了站在礼堂舞台上正中间的周朗元夕，她正拿着小卡片一遍一遍地练习即将要宣誓的话。

林蔚看着手里的一条红领巾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。从有记忆开始，她就对这条富有仪式感的东西充满了无限的憧憬。一开始是在曹美妮身上看到，再到表姐，再到江弥。每个人都成了林蔚慕念的样子，只有林蔚自己，脖子上空空荡荡。

那是身份的象征。

什么身份？林蔚不晓得。

明明上午还惹了老师不快，而紧接着，就因为学习成绩前十五名加入了少先队。这种变化让林蔚有点受宠若惊。

有一个人不喜欢自己确实很令人难过，但定量一直是自己。

听说，让每个班前十五名入队还是教导主任决定的，也就是李茗毓那个舅妈。

想到这儿，林蔚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茗毓。她今天还穿了白色小衬衫，体态上依旧保持着自己平常的模样。下巴上抬三十度，挺着胸脯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胸走路。而抬下巴林蔚也觉得分明是因为她个子太矮，看什么都要仰着头。

林蔚偷偷笑出声来，结果收到了李茗毓一记白眼。

周朗元夕看到了人群里的林蔚，因为个子小，她被安排在了前排。她朝林蔚挥了挥手，梨涡甜甜的，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这是李茗毓绽开笑容，朝台上猛地挥手，她这个热情的模样，放在几十年前都能去天安门。

想了半天，林蔚才想出来，估计她是以为元夕那个挥手是给她的。

这世界上既尴尬又悲伤的就是，你以为她的笑颜是为你，其实是为你旁边的那个人。

放到爱情上，好像也合适。

突然，四周暗了下来，礼堂舞台中的灯光亮了开来。

从台下走上了一位没见过的老师，讲着林蔚听不懂的话。

她觉得有些无聊，但又不敢乱动，看着前面的舞台，眼睛越来越花，突然感觉那些聚光灯冲向了自己。

早已忘了什么是紧张，台下人的眼神也因为灯光太强而看不清。而自己穿着美丽的纱裙晚礼服，从后台走上来，对着现场观众盈盈一笑举手示意。台下坐着爸爸妈妈正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。

正要讲话，突然，她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像筛子，袖子粘在了帽子上。那个场景，和上次在舞台上跳舞的感觉一模一样。观众没有一个昏昏欲睡，每个人都看着自己的笑话，每个人的脸，都很像章老师。

林蔚吓得满头大汗回过神来。眨了眨眼，发现舞台上的人是七个班里每个班的班级第一。每人一段稿子，诉说着自己对祖国，对党最忠诚的爱。

楚河站在队伍的第一个，一反平时的嘻嘻哈哈，只有笑的时候，林蔚才想起，这是楚河。

“别被他骗了。”林蔚小声嘟囔着。

李茗毓飘过来一句话：“老师说不许说话。”或许是因为管理班级声音喊得太大，嗓子显得哑哑的，有点失声的样子。

“那你也说话了。”后面站着的杨奕突然拍了一下李茗毓。混着麦克风里的声音，别人听的不清楚，但是李茗毓气的脸都白了。

“全体起立，所有人请举起右拳，跟我一起宣誓。”周朗元夕在礼堂中央举着话筒说道。礼堂所有的灯光全打开了，在大屏幕上的一片赤红中，林蔚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宣誓。

“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。我在队旗下宣誓：我热爱中国共产党，热爱祖国，热爱人民，好好学习，好好锻炼，准备着：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力量！时刻准备着！”
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《精忠报国》的舞台，也是动作整齐划一，声音通透震撼。

突然的热泪盈眶，她好像很容易被这样整齐的大场面所震撼，尤其是那里面有浓缩着的自己。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，但是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地方努力的信念，就像一根小棒槌，敲响了林蔚的心房。

她很喜欢。

这份激动一直延续到整场仪式结束。章老师正准备带队回班，便被书记叫到了一旁。

“十一后的那个歌颂祖国的朗诵活动名额不是给你们班两个吗？找好没？那可是全市的大活动，不能丢人，带我面前我看看。”

章老师点了点头：“找好了，都是好孩子。”

说着，两个人走到李茗毓前面。

章老师脸上堆起笑容：“她和楚河。一男一女，楚河就是刚刚在上面带头领诵的。李茗毓朗诵从来都是班级里数一数二的，要不书记您听一下？”说着塞给了李茗毓一张纸，上面写的是少年先锋队队歌。

“读读，按朗诵来。”章老师一脸期待。

李茗毓拿着纸，清了清嗓子，然后……读着读着唱了起来。

书记摆了摆手：“这声音条件不行啊，要不换别的班吧。”

章老师愣了一下，也没想到她说到一半甚至破了音。她看见了旁边正看热闹的林蔚：“她也行。”说着把林蔚推上前去。

林蔚看着手里的歌词正准备开口，突然楚河从后面伸过来一页稿子：“读这个。”

林蔚看着不会唱出来的稿子，感激地看了楚河一眼，然后语气坚定，却不失自然。她早就厌烦那种拉长音的朗诵。

身后的楚河看着她，她一点都不像今天上午那个和自己并肩在前面罚站低着头的小姑娘。

“……我已经是一名小学生了，渴望成为一名优秀的少先队员，我会遵守少先队的章程，做党的好孩子，好好学习，永不言弃，为红领巾增荣添彩！”

林蔚读着本属于班级第一的稿子，有种自己也优秀到可以站在舞台中央的错觉。

优秀的少先队员。优秀这个词，好像一直和自己搭不上边的样子。

周朗元夕优秀，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，必定会邀请她。她也从不打压“平民”，而是在老师和学生中间周旋，两边都留着笑脸。

杨奕和楚河也优秀，他们永远是成绩里的佼佼者，虽然一个说慢热都委屈了，应该说“慢烫”，另一个总是吊儿郎当还抄作业。但是他们无论犯多少错误顶多少嘴永远都是好孩子。

陈湾湾也配得上优秀这两个字，她肯在乒乓球馆里面湿掉一件件衬衫，对待热爱从来不虚假不糊弄。上次陈湾湾她姥姥看见陈湾湾累的像头老黄牛还偷偷抹眼泪呢。

甚至，李茗毓也算得上优秀。从来一丝不苟的作业，对管理班级的努力，她都坚持着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
而江弥，他有人脉甚广善解人意的父亲，有虽然严厉但充满关心的母亲，还有老师的器重、坚固的友谊、同学中的威望、光荣榜的成绩、叮叮当当的奖牌。他像光一样站在人群中央。

站在这群人中间，一个毫无背景、学习偏科、妈妈成天被老师推销辅导的林蔚显得那样渺小。

自己跟他们站在一起，好像一个随意被上帝塞进来的普通人。

一条本应该在鱼缸里的金鱼进了深海，她看见了大白鲨便以为自己也是大白鲨，看见粉海豚便以为自己也是粉海豚。她看着破碎的水滴让她看清了自己，每条鱼都那么神采奕奕，这个深海与小金鱼其实格格不入。

但这时，念着不属于自己的稿子，林蔚觉得自己离他们好像靠近了。

“就她吧。”书记的声音传来。

一个皇冠突然尘埃落定。

林蔚偏过头，看见李茗毓死死的咬住自己嘴唇。

其实你很优秀，如果你今天嗓子好的话，一定会被选上。林蔚很想讲，但最终没有讲出口。让一个要强的人接受一个从来不被看好的人的安慰实在太难了。

尤其是，那个人刚刚压了她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