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5)章 书店的精神病_林子是熟的

元夕妈妈的书店在杏林街的拐角处,沿着街向东一直走就可以到机械小学,而与第九中学仅仅一墙之隔。学校门口更多的是小吃店,再好点的是那种大厅摆满练习册的书店。元夕妈妈的书店,舅舅不疼,姥姥不爱,就这么立在烟火中间,自等烟消云散泥牛入海。

一扇白色大门,连招牌也没。门开的大大的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书店罢了。走进来扑面而来的是多年的尘土感,一个大吊扇因为几个月不用而闲落着灰。几个书架一字摆开,上面都是多年前出版的书,有的还破损发黄,而后,是元夕妈妈的位置。

林蔚读书会选坐在角落的位置,与他妈妈有几捆摞起来的书相隔,一歪头便可以看见。

那个女人看不出关心生意,来人也是冷冷淡淡。一张圆脸瘦到凹陷下去,眼皮可以有好几层。卷发总是披着落在肩头。有时林蔚进到书店,还会看见她抽着烟,整个人窝在座位里,腿上盖着一张毛毯,不是读着什么就是写着什么。若是林蔚进了店,她也只是朝林蔚点点头,然后把烟悄悄熄掉。很安静的女人,也是很漂亮的女人,是那种文艺电影里面会出现的人。

林蔚第一天来到书店的时候,元夕是在的,在说明是朋友之后,她干涩的嘴唇说了话:“随便看看吧,喜欢什么就拿什么,不要你钱。”

正在度过十一假期的林蔚做完语文作业后,又去到了元夕书店,带了一袋子大苹果。

“阿姨,我总来您这儿看书,这是我妈妈叫我带来送给你们的。”

那一袋苹果鲜红鲜红的,和这陈旧的气氛相差太多。就好像一个黑白电影突然混进去一张红唇,突兀却惊艳。

她看了苹果许久,还是接了下来:“谢谢你,也谢谢你妈妈。”

这时,周朗元夕拿着小抹布从书架后探出头。

“你来了?我妈妈说你经常来。”她温柔的笑了笑拉着林蔚走到书店的角落。

“你今天怎么在这儿?”

周朗元夕摇了摇手里的抹布:“如你所见,我来擦灰。”

林蔚突然意识到,这里好像是需要整理。她眼中闪出精光:“我帮你擦,你不要擦了。”

说着,掰着手指算了半天:“一天两块钱可以吗?我每天都来,一直到假期结束。”

周朗元夕显然没料到林蔚会这样说,想了一会儿道:“我可以跟我妈妈说,不过你可能只能来三天。她明天要去上海,这里十月五号才会重新开。”

“我大姨也在上海,你妈妈是去旅游吗?”

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也不算,她去参加同学会。平常她不回去,但这次她有个上海的朋友去世了,她要去看看。”

林蔚点了点头:“你妈妈在上海有同学?”

“嗯,”周朗元夕点了点头:“她在上海念的大学,复旦大学。”

林蔚倒吸了一口气,她本来只听说过清华北大,甚至还在为去清华还是去北大而发愁。不过大姨到了上海后,时常会说,你考到上海来上大学呀,复旦交大都可好了。

“你妈妈是复旦大学的,怪不得你学习这么好,她肯定可以教你很多题吧。”

她苦涩的笑笑:“她从来不教我作业的,不过我爸爸会,他是老师。”说完,她走向妈妈说了几句话。

她妈妈的目光朝林蔚投射过来,紧接着,元夕回来告诉林蔚:“我妈说,要你自己去问她。我还以为她不会同意,因为你送的苹果太红了。”

“苹果太红了?”

“我妈妈不喜欢红色。”

林蔚有点忐忑,还是走了过去,那袋苹果在她脚旁,隐隐泛着笑意。

“元夕说,你要打工?”

林蔚不太懂打工的意思,但知道那就意味着干活给钱,于是点了点头。

“你要多少?”她的嗓子有点哑。

“十二。”林蔚看着她,手里抿着衣角。

她突然笑了:“那就每天四块。过来三天,这样你就够了。”说着俯下身摸了摸林蔚的头,林蔚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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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十月五号的清晨,书店开了张。

林蔚在厕所里洗着抹布准备大展身手。在学校只要是她擦窗台,值周生检查从来都不会扣分。

这时元夕妈妈站在她身后,叫她从厕所出来。

“你就坐在那,看书就可以了。”她指了指从前林蔚坐的位置。

“可是我没有干活。”

“你坐在那,每天多看一会儿,给我的店涨涨人气。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工作。”她看着还不到柜台高的小鬼头,觉得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。

林蔚点点头,蹦蹦跳跳拿出了一本神话书,觉得对新工作很满意。

三天过去,林蔚拿到了十二块钱,而作业也结结实实的写好了,想到马上就可以不为三十二块钱而烦恼,她觉得书包都背着不累了。

刚到学校,林蔚正准备掏出作业和楚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,章老师把班里十五个少先队员推上了大客车。

“李茗毓,组织同学们不要讲话。”章老师站在队尾喊。

司机看见一堆小朋友上了车,问了一句:“十一都过完了,怎么还搞歌颂祖国的活动?”

章老师回道:“教育局新上了领导说要搞。这全市的活动,我们可没法定。再说,歌颂祖国这主题,啥时候都能用。”

林蔚坐在座位里,想起之前自己失败的舞台经验,紧张得肚子都开始抖。

突然前排的同学和李茗毓的对话传到了林蔚耳朵里。

“这名单上怎么没有周朗元夕?我以为所有这种露脸的都有她呢。”前排同学指着李茗毓手里的名单说道。

她哼了一声:“汉奸的后代,当然不应该。”

林蔚只觉得耳朵痛,把头凑到前面去争辩:“你说什么?你怎么这么说?她还领着我们一起宣誓当少先队员呢。”

“那是因为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。”李茗毓歪头看着缝隙里林蔚的脸:“她家出汉奸,她不配歌颂祖国。”

林蔚愣住了,就因为那一丁点的日本血统?

她想反驳,却没找到别的措辞。

这时李茗毓又扔来一颗炸弹:“还有,她妈妈是精神病。”

林蔚是见过精神病人的。一个不高的男人,天天站在老年活动中心外头,穿的破衣喽嗖,脸也不洗牙也不刷,有的时候会揪住一个学生打他的后背,特别喜欢吃香蕉。学生们放学都绕着那块儿走,大家说他是精神病。

但元夕她妈妈不是那样的人。上过大学,自己开书店,还帮自己赚钱,每天读书写字,林蔚实在难以把她和精神病联系在一起:“她妈妈不是精神病!”

李茗毓转头,对上林蔚的两只眼睛:“我大爷在医院工作。我看见过她妈妈,就是去的精神科。她就是个精神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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